居民点的房子很可能是县城里品质最差的房子,这40户人家,时不时有人搬走,改革开放后,县城各个单位都在新建职工住房,很多人家分到新房后,就退房搬走,过不久,房管所又安排新的人家进来。但後来进来的家庭都是抱着暂时过渡的心态,住得不久又搬走了。真正安安稳稳长期居住的,除了山丰家,还有黎韧家、李爷爷家、向爷爷家。一起玩得最多的就是黎韧,他家在紧挨楼梯口东面的第一家,家里有四个孩子,黎韧是最小的一个,和山丰同年,他父亲脾气很不好,山丰亲眼见过几次他父亲狠狠地打孩子,用洋铲、扫帚之类,抓到什麽就打什麽,不过这是当时流行的教育方式。中国传统留下许多这方面的名言,「不打不成器」、「棍bAng出孝子」、「h荆棍下出好人」。华叔叔教育孩子温和得多,不过也打,小nV儿刚上小学,考试回家,不到100分都要挨打,99分打一下,98分打两下,以此类推,好在小nV儿成绩好,一般不会打几下,都是用棍子打在手掌上。山丰爸也准备了专门的厚厚的长竹板,打在手掌或者叫手板心。山丰爸打孩子没有黎爸凶,但b华叔凶。
山丰和弟弟在暑假总和黎韧一起玩,特别是非常炎热的夏天,哪里也去不了,也不想去,三个就搬了小凳子,坐在走道下中国象棋,山丰的水平远远高过他们,他俩轮番上阵,山丰始终在台上,想怎麽赢就能怎麽赢。黎韧家也有一个婆婆,这是每家每户都有的,但爷爷不是每家都有。他家人多,在楼下的一楼还有部分房间,把门开在楼梯旁,因此,他家有楼上楼下两部分,这两处分别开门,山丰觉得他家结构复杂,尤其和楼梯相连的部分,喜欢钻到他家去玩。那时家家户户都是开放的,各家各户经济条件都差不多,家里也谈不上装修,家具也差不多,都没什麽家用设备,被别人家看到,也无所谓,也没人攀b,唯一有差别的,就是各家收拾的整洁度,衣服等东西的摆放不太一样,樊娘娘家明显b其他家整洁有序。黎韧家一楼主要是厨房和一间很小的卧室,黎韧住那里,厨房有个小门出去,是楼到马路的一片空地,被各家纷纷占用开辟成菜地,不远处是一个半径约2米的池塘,池塘再过去是一个很小的坡,爬上去是通往蚕茧站的马路。那个池塘有无尽的乐趣,他们在那里抓蝌蚪,放纸船,用圆珠笔芯做动力航行。山丰曾掉进去过,瞬时觉得天旋地转,还没来得及喊,就站起来了,池塘很浅,还没有孩子的腿长。
这40户人家中,关系好的夫妻很少。三天两头总有人吵架,然後上升成打架。楼梯口的西面第一间,住的是李爷爷和许婆婆,当时大约60近70岁的样子,都早已退休,李爷爷走路已经有些慢了,许婆婆还很灵便,他们是垫江人,乐溪的邻县,垫江与乐溪的关系,有点类似成都与重庆,北京与上海,两个县的人喜欢b来b去。在四川把老年nVX称为婆婆,相当於普通话语系中的「NN」,通常一个nVX嫁给一个男X後,人们会改变对她的称呼。b如山丰的婆婆,本姓孙,但是人们都称她「涂婆婆」。许婆婆嫁给李爷爷後,没有改称呼,是当时很少见的,原因是许婆婆从年轻时就是坚持nVX解放、男nV平等的积极分子。许婆婆个子高,估计年轻时也算漂亮。李爷爷和许婆婆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,李爷爷有着一GU温良恭俭让的知识份子儒雅气,许婆婆b较泼辣。李爷爷解放前是国民党的乐溪邮电局局长,解放後就多次挨整,据说有一次,红卫兵要李爷爷交代家里的金条藏在哪里,其实根本没有金条,但是屈打成招,就胡说由许婆婆保管着,然後红卫兵就气势汹汹地把目标对准许婆婆。这件事让李爷爷似乎一辈子在许婆婆面前抬不起头,两人争执,总是在许婆婆的吆喝声和拳打脚踢中结束,公共场合,也不留情面,李爷爷嘿嘿笑着走开。山丰看到,也挺感慨,男人欺负nV人固然不好,nV人欺负男人也很不好,一个男人老了,变成这样,悲哀。他们家在山丰进出家门的必经之路,也就在楼厅旁,山丰常常在楼听靠着栏杆,望着楼下路过的人,耳朵里都是许婆婆吵吵嚷嚷李爷爷的声音,对他们家的故事了解特别多。
他们的子nVb较多,儿子都姓王,nV儿都姓许。由於出身不好,子nV都不能接受好的教育,大都工作不太好,在一些小厂里当工人。其中,李仁望是排行第二,李仁望年纪很大了都没有工作,後来在搬装社工作(就是後来的「bAngbAng」),许婆婆帮他找了一个城郊菜农做老婆,帮他们在楼里的找了一间屋居住。两个人没有孩子,许婆婆又帮他们去领养了一个nV儿。李仁望喜欢喝酒,喝了酒经常与老婆打架。好几次半夜,他们从房间里打到走廊上,大家都起来劝他们。山丰家楼下一对夫妻,没有孩子,经常在星期天吵架,然後老婆就把家里的被子拿到外面的坝子烧掉。左邻右舍又去劝,然後丈夫出来大声阻挡劝架的邻居,「让她烧,让她烧。」山丰父母之间有时也吵架,有一次,山丰爸觉得山丰妈出门上班磨磨蹭蹭,要迟到,就吵起来,动手推山丰妈出门,下午外公外婆来找山丰爸,要问清楚。各家之间也常有吵架,b如山丰家厨房的水有时不知什麽原因滴漏到楼下,还有华家自建yAn台,楼下的人家觉得挡住了光线,用大竹竿往上T0Ng。总之,山丰小时候就能感觉到很多家庭的艰辛,习惯了生活就是这样。好在,父母还是尽量乐观地看待生活,山丰爸那时候很多次很有远见地预言,「别看现在汽车这麽稀罕,你们长大後家家都能开上小轿车。」山丰对未来还是充满希望。
一楼的东头住的是向爷爷家,向爷爷大约60多岁,个子不高,是乐溪教师进修学校的退休老师,就是教老师的老师,向爷爷教数学,算楼里难得的知识份子,山丰爸喜欢和他聊天,大概觉得知识份子有共同的话题,因此有了较好的关系,山丰那时觉得学校的数学太简单,自己到新华书店买了一点b较难的数学习题集,每次碰到不理解的地方,爸爸都说去问问向爷爷吧,他总是很认真地给山丰讲解,现在想来完全是不图回报的义举。他家有三个孩子,都b山丰大,当时已经rEn,向爷爷每每说起三个孩子读书不好,很是痛心。巧的是,向爷爷的岳父和山丰外公是年轻时就结交的故交,山丰从他们偶遇时的义气豪爽和交谈的只言片语推测的,外公称他「雷四」,也来自河对岸,即长江南岸,大概解放前同属一个袍哥码头,雷四个子很矮,b向爷爷还矮,b当时的小孩山丰高不了多少,当山丰站在旁边好奇地听他和外公对话时,他极其和善、热情地也和山丰打趣,生怕山丰觉得被冷落。
山丰一路读书上来,发现许多老师的孩子读书都不错,像向爷爷家这样的情况不多,乐溪中学就有很多例子,几乎每年的最好学生之列,都有本校教师子弟。向爷爷对面楼的一楼东面第二家,也就是向爷爷家的斜对面,是萧老师家,是乐溪中学的副校长,他家三个孩子的成绩都很好。萧老师毕业於四川大学,可能是县城里最高学历的知识份子,教化学,他不是乐溪人。大人们都穿中山装,萧老师喜欢披着穿,有点像「在延安」的画像中那种穿法。萧老师的Ai人姓舒,她就是山丰的幼稚园老师,教大家跳「肥猪舞」的老师。大儿子82级,考入四川大学,同学中有考入首大的,这是山丰县考入首大的第一人,恰好是山丰爸同事的孩子,山丰爸回家讲了又讲,山丰那时就觉得首大并不遥远。
当时一个优秀学生填报志愿的通行做法是,第一志愿填首大,第二志愿填川大,那麽为什麽不填稍差一点的旭耀、南大呢?这是因为旭耀、南大虽然b首大差,但是没有很大的差距,导致如果从第一志愿滑下,就不太可能被旭耀、南大接住,而川大则与首大有一段差距,而且在四川招生人数多,基本能够接住首大没录取的考生,再说,成都对四川人有特别的x1引力,当时四川普遍的观点是除了北京上海,全国其他地方都不如成都。北京上海b成都好,主要是国家给的机会多,如果单论生活,对一个四川人而言,北京上海也b不上成都。那麽为什麽第一志愿填写旭耀、南大的也少呢?一是旭耀、南大没有首大好,二是旭耀、南大,特别是旭耀在四川招生数量极少,好多专业,尤其是热门专业根本不招生,导致每年招生的分数波动很大,看不出什麽规律,考生心里无底,自然报考的就少了。
萧舒斌是萧家二儿子,83级,他学习好早就闻名於当地,顺利考入首大,而且是计算机系,山丰88年考入首大时,就是他来车站接的,当时他已经从首大毕业,成为中国第一个计算机专业院士高庆狮的研究生,他在中科院的宿舍山丰去过多次,里面还有一位清华学生和中科大学生,这三所大学基本属於当时中国最好的三所大学。89年闹得厉害时,高庆狮正在国外,他的三位学生也在申请出国,那是中国最早兴起的出国cHa0。不幸的是,那位科大学生在年的事件中去世。当年暑假,萧舒斌来到加拿大一个很不知名的大学攻读博士学位。那时中国学生出国很吃亏,即便首大的优秀学生,通常也只能去的国外二三流大学。也许那时的中国大学与国外大学的差距就是那麽大。萧家两兄弟,遗传他父亲,脸上胡须极多。山丰见过的中国人中,胡须第一多的是外公,其次就是他们俩兄弟。
萧舒斌给了山丰很多帮助,也是山丰早年的榜样,留给山丰很深的印象,多年以後(2022年的夏天),山丰在纽约长岛火车上看到一幅LIRR的招聘广告,图片中的人物像让山丰一下子想起萧舒斌,特别是胡子和牙齿很像,有着中国人少有的浓密黑须,也有着他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少有的整齐洁白的牙齿,图片中的人开口笑着,带着眼镜,S出温和、自信的目光,脸型圆润,但不觉得胖,也和萧舒斌很像,他总是笑口常开,个子不算高,略显健壮,与广告图片中的人不一样的是,他透出的是读书人的智慧气质。
乐中正校长姓郑,印象里不教任何课程,专职校长,学校经常开全校大学,郑校长做报告。学校有一块坝子,大家搬出教室的凳子,按班级、按年级排队坐好,郑校长一般以「我就讲两点」,或者「我就讲三点」开头,通常会讲上一两个小时,基本都是政治学习方面的,太yAn晒、寒风吹、小雨下都不会阻挡会议的进行。到了高中阶段,学生胆子大一些了,会小声地表达不满,但山丰其实心里是开心的,这总b关在教室里学习有趣,高中的不少课程让山丰觉得没有意义,难得的自由时光,可以偷偷看与课程无关的杂书,也可以小声与同学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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