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嬢嬢家往西边下一家,是徐家,男主人,近50岁,很胖,那时候,人们普遍都瘦,整个居民点只有他算胖子,夏天,他都脱光上衣,露出大大的肚子,有点像那时电影《野猪林》里面的鲁智深的肚子,夏天晚上他喜欢出了看别人下象棋,人们都和他开玩笑,「肚脐眼里可以放几个五分?」那位主动追求梁光煌的姑娘就是他的大nV儿。
隔壁华家搬走後,搬来了婆婆的妹妹一家,山丰叫她幺婆婆,幺婆婆丈夫早亡,她儿子,山丰叫张叔叔,结婚不久,个子不高,为人机灵懂人情,喜Ai读《说唐》《说岳全传》这类历史评书类书籍,最初山丰喜欢缠着他讲故事,不过印象里他没有完整地讲完过一个故事,小时候真是喜欢听故事啊,尤其自己还不会读书的时候,那时候愿意给孩子讲故事的大人是孩子最喜Ai的人,讲故事的时候是他们最可Ai的时候。听大人讲故事不过瘾,山丰很早就尝试找张叔叔借书来读。
本来以为两家关系这麽亲,不仅很融洽,还可以相互照顾,可真的住一起後,矛盾很大。尤其山丰妈和他们矛盾很大,想想也合理,山丰妈和婆婆都有婆媳矛盾,自然和婆婆的妹妹也Ga0不好关系。不过,婆婆和自己的妹妹也合不来,婆婆嫁的爷爷是县里的文化人,幺婆婆丈夫据说普通人,婆婆年轻时,应该算秀气,幺婆婆大概「粗气」,婆婆嫌幺婆婆,看电影、电视剧问个不停,两姊妹好多事情看法都不一样。小小年纪的山丰真是看不懂,大人的世界,友好似乎都是表面的,都以矛盾冲突收场。难怪有句话很多人挂在嘴上,「远香近臭」。
幺婆婆每年夏天都要去街上卖水,一种叫凉开水,就是开水放凉,一分钱一杯,另一种叫老Y茶,是一种茶水放凉,两分钱一杯。那时商店里都没有饮料和矿泉水,行人渴了,只能买这样的水喝,杯子反复用,大家不觉得这个杯子有什麽脏的。幺婆婆大约70岁了,每天一大早他儿子帮她把两大桶水挑出去,出去时,水是开水,很烫,要很小心,她一般下午2点左右,就卖完了,特别热的天,她会想办法再挑一桶出去卖,感觉生意还不错。这个生意说轻松还轻松,毕竟坐着,不费什麽力气,说辛苦也辛苦,毕竟一直顶着太yAn晒。那个时代的人,刚刚被允许凭自己的劳动挣钱,没人说过一句累。
多年以後,山丰看到YouTube推送的中央电视台的《朗读者》节目,这一期的嘉宾是贾樟柯,山丰b较喜欢贾樟柯的电影,於是点开看了看,朗读之前,主持人和贾樟柯有段对话,贾樟柯和山丰是同龄人,他讲到自己的故乡,山西小城汾yAn,估计和山丰老家差不多大小,他讲到当年日子很苦,很早就梦想当导演,坚持考北京电影学院,考了好多次才考上,其中的毅力和信心来自他的NN,他父亲家也是孩子众多,他NN在汽车站卖茶水,养活全家,他说,「NN能够用那麽微薄的茶水挣的钱来养活这麽大个家,我还有什麽困难可怕。」这让山丰一下子就想起幺婆婆,其实,那时大街上卖茶水的爷爷NN很多,山丰外婆也卖过,山丰的好多邻居老婆婆都卖过,她们大都不是去车站,就是随便找一个街口,这大概是那时成本最低的生意。
中国是一个口号治国的国家,到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标语,有挂在大楼墙上的大幅红sE标语,也有印在墙上的黑sE小字口号,山丰印象最深的有两个,一是贴在每个教室黑板上面的四个词、八个大字,「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」;二是刷在各个楼各种墙上的黑sE小字,「节约用电,人走灯灭。」第一条标语,山丰从小看到大,却始终没有老师仔细解释过什麽意思,基本熟视无睹。第二条标语,通俗易懂,山丰深受影响,是家里关灯最积极的一位。不过,长大後,才发现第一条标语的学问很大,第二条标语不一定正确,电灯用的那点电其实很少,而有时开着,作用很大。相b之下,美国是一个告示遍地的国家,在公共场所的各种公用物品,旁边常常都贴有字条,告知使用方法,b如厕所该如何关门、如果用纸、如何冲马桶等等。最常见的,厕所打扫卫生时,门框上撑开一条横幅,「禁止进入」,刚打扫完,地上摆一个「蛋糕桶」,「小心地滑。」图书馆里,如何使用电脑、打印机,如何预约自习室等等。售票机、售货机告知如何付款、如何取件等等。是不是美国人的理解和动手能力都超强?举目所见,到处都是说明,甚至还有告示提示告示,b如「注意左边的指南」。换了中国,大家认为好多事说不清,一定会站一个人,会当面提醒和手把手演示这些C作。
小时候的山丰就喜欢观察,喜欢思考,过的节日多了,他发现一个现象,把它称为中国式过节,就是一个盼望已久的节日,该如何度过呢?越是隆重的节日,b如春节,最兴奋和最ga0cHa0时刻就是到街上去挤一通,县政府会想办法让农民都进城,然後平时10分钟走完的路要走1小时,平时半小时走完的路要走大半天,挤了一通,回来一想,其实跟平时没有两样,啥也没g,最多吃了一碗小面,但是觉得很过瘾,挤在一起的人群,虽然时不时有骂骂咧咧、推推搡搡的,但总T相互感染,集TX魔法,不花一分钱,心情都变得出奇的好。过节不是真要吃什麽、玩什麽、见什麽、聊什麽,而是过一个「心情」,过一个「气氛」,山丰想来想去,还只有靠「挤」,这气氛才能烘托出来。中国重要的大会都形容成「济济一堂」,山丰深以为其实是「挤挤一堂」,这个「济济」的感觉是靠「挤」出来的。中国人,一边抱怨人太多、太挤,一边其实从多和挤中获得无穷乐趣。长大後,离开家乡後,在中国、美国的各大城市,山丰度过很多中国或者美国的节日,去游乐园,去电影院,去高级餐厅,似乎都不如小时候那种不花一分钱的、最原始简单的一「挤」而得的乐趣。
小学的T育课就是玩,重庆雾多雾大,有一次上T育课,大家站一排,这一头的人看不到那一头的人,大家兴奋极了,老师刚宣布自由活动,大家就在雾里疯跑,捉迷藏,老师很急,怕找不着大家。学校的运动会,最热烈的是拔河,全班同学都上,可是拔河这项运动真不是靠人多,人心齐,劲往一处使才管用,也让山丰见识到,什麽是「兵败如山倒」,一开始双方都能稳住,来来回回中变动很小,几乎静止,都是突然某一方崩溃,一下子被打败,通常输的这一方一大堆跌倒在地上,狼狈不堪,惹来大群围观者哈哈大笑,拔河b赛的气氛很好,感觉没有输家,大家都是欢乐的。拔河大概是最文明、最公平、最无裁判争议的运动,其实也是高度智慧的运动。因为唯有高度智慧,才能高度默契,才能以高度的团T感战胜对方细微的不协调。
山丰小时候还有一个很幼稚可笑的地方,冬天的时候,特别向往夏天,而且想,「我夏天的时候,怎麽那麽笨,我居然觉得热,居然要躲着太yAn。」到了夏天,又开始向往冬天,同样想,「我冬天的时候,怎麽那麽笨,居然觉得冷,居然不敢用手碰自来水。」可见,小孩的记忆是不长久的,思维确实肤浅,大概中学以後,才开始懂得积累多年的生活经历来思考问题。
小时候,县里还时常有很残暴的一面,那时(应该主要在山丰小学时)县里经常Ga0公审大会,先用两三辆解放牌军用卡车,把几十个犯人集中运到电影院门前的高台上,一字排开,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念稿子,语音高亢、语气铿锵,逐个宣判罪行和结果,山丰听到最多,就是以「剥夺政治权利终生,Si刑,立即执行。」结尾。下面群众鼓掌,觉得过瘾。山丰那时听不懂「剥夺政治权利终生」,这几个字都不知道怎麽写,但也觉得多余,立即执行,就够了。宣判後,Si刑犯每人一辆解放牌卡车,站在车厢头,旁边两个士兵押着,其余的犯人则几个挤一辆卡车。Si刑犯居多,一次差不多10来个。在县城大街上游街一周,然後威风凛凛地开往北门,那是刑场,大人小孩跟着跑。懂的人,不会跟着游街的车,直奔刑场。学校一般组织大家看公审大会,去刑场则是自愿,山丰跟着大家跑去刑场几次,或许还是冥冥中不忍,都没有挤到前面,没有亲眼见到枪决,但是,听到枪响。挤在前面的同学,事後会眉飞sE舞地描述。那时候的Si刑犯真多啊,山丰路过公安局的大门,经常看到大门的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一张张新鲜的白纸(至少几十张),都是刚出来的宣判书,大部分的结尾都是「立即执行」和上面的鲜红大g,就像美国耐克公司的logo,这也是後来山丰每次见到耐克产品有些视觉不舒服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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